今年以来，随着A股行情上扬，不少网红基金博主活跃在社交平台，晒出基金买卖的收益，“00后”小羊是其中之一。
小羊在多个平台开设个人账号，小红书等4个账号的总粉丝数量已近20万。她分享的内容多是对股市某个板块的看好，并在实盘动态中晒出买入的基金、金额和收益率等。
不过，近一个月，小羊不仅面临基金收益回撤，还遭到不少粉丝对其无证荐股、诱导打赏以及为券商引流开户的投诉。
一名“00后”基金博主如何从晒基金收益走向无证荐股并涉嫌为券商引流开户？时代周报记者联系采访多名投资者、行业人士和律师，试图还原出这些基金博主背后的流量生意，及其游走的合规边界。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小羊减少了在社交平台发声，交易实盘和多个公众号也相继停更。
“闺蜜微信群”里藏流量生意
今年5月，张莉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小羊发的帖子，多是她个人基金买卖的分享。当时，A股科技板块上涨，张莉忍不住按照小羊提到的“方向”，买入20万元基金。
张莉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如果在小羊发布的帖子下持续活跃地评论、点赞，就有机会进入其微信粉丝群。最终，张莉拿到了这张“入门券”。她进群时，群成员已有200多人。该群名称中带有“闺蜜”字样，粉丝在群里称呼小羊为“X宝”。
群成员潇潇的说法是，小羊先通过社交平台吸粉，再将粉丝引流至微信公众号，之后引导粉丝添加其个人微信、进入微信群。
随着粉丝从社交平台进入微信群，小羊也逐渐建立起一个以“闺蜜”“X宝”等称呼构建起来的私域社群。粉丝与小羊的关系，也从内容关注者变成了“跟着X宝赚钱”的投资关系。
让粉丝进入微信群只是第一步。6月左右，小羊在微信公众号开启了打赏和付费阅读模式。
潇潇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一开始大家打赏一两元，有一天，一名粉丝打赏了188元。小羊多次在群里发布这张188元的打赏截图，感觉是在给大家施压。”
还有投资者称，每天起床就要打赏，还要在多个社交平台轮流“做数据”。所谓“做数据”，是指小羊在社交平台发帖后，粉丝需要到帖子下进行互动，让“数据”变得好看一点。
刘薇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她前后给小羊打赏的数额合计约4200元，其中有888元是在小羊生日当天，通过微信向其转账。
对于公众号付费文章，潇潇表示，公众号文章付费是18.88元一篇，小羊曾明确说“不眼熟的都T（踢）了，我都看得见”，这使得不少粉丝硬着头皮付费看文章。
根据多名投资者提供的资料，时代周报记者查询发现，小羊共有4个微信公众号，注册时间均为今年4-6月。值得注意的是，这4个公众号目前都处于停更状态，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8月4日。
粉丝眼中的小羊，是“江浙沪独生女”。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发现，其公众号认证主体为一家成立于今年1月的个体工商户。多名投资者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小羊目前是在读大学生，曾就读于江苏某职业学院，后通过专升本考试进入南京某科技学院。她在某平台的账号也曾展示在读学校的标签。
这样一名“00后”大学生，为何对粉丝有如此“号召力”？
刘薇同样是“江浙沪独生女”，类似的身份是小羊一开始最吸引她的地方。因为小羊年纪小，让她产生了一种“宠妹妹”的心理。但最关键的，还在于炒股或基金收益的吸引。
“后来看到了她的帖子，每天发收益率截图，4月、5月、6月行情比较好，大家都赚到钱了，所以觉得跟着她能赚到钱。”刘薇说。
转折发生在7月行情动荡之时。7月上旬，社交平台出现投诉小羊的帖子，郝然是发帖人之一，投诉她无证荐股、引导打赏。
据郝然叙述，小羊曾在微信群里表示“不打赏光做数据也会被踢出群”，有专人对打赏金额进行统计，排名进入前25%才能进入到另一个核心粉丝群。
“这种氛围令人觉得很奇怪。”郝然说。
刘薇表示，因为不打赏、不做数据可能会被踢出群，所以她会事先和小羊“请假”。7月的某天，她因身体不舒服请了假，当天没有关注群消息和帖子，但后来在社交平台刷到郝然投诉小羊的内容。
从晒收益圈粉到荐个股
从小羊本人买入的基金来看，权益类基金占多数。
时代周报记者查询发现，目前她在某平台共开设了两个实盘账户，总金额约160万元。
数据显示，截至8月13日，其中一个实盘总持仓金额约103.42万元，近一月收益率为-14.83%，共持仓7只基金；另一个实盘总持仓金额约61.5万元，近一月收益率为-15.38%，共持仓10只基金。两个实盘的持仓基金有4只趋同。
从上述基金的重仓股来看，不少都重仓了中际旭创、新易盛、亨通光电、源杰科技等近期热门科技股。从持仓金额来看，华夏上证科创板半导体材料设备主题ETF联接C、华泰柏瑞质量成长混合C、财通品质甄选混合C的持仓总金额均超过20万元，分别约为32.2万元、24万元及23万元。截至8月13日，其部分基金持仓收益率超18%，但另有基金持仓亏损近15%。
据刘薇介绍，在科技股行情上涨阶段，小羊几乎每天会在群里发持仓金额和收益率，“收益一片红，引起大家羡慕。”潇潇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基本上前期跟着买的基金，都赚到钱了，后来行情回调、收益率下降，不过这个也没有怪她，行情波动是正常的。”多名投资者对这一说法也表示认可。
不过，在另一个“核心粉丝群”，小羊开始推荐起个股。
“只有一周的‘心意’进入前25名，才能进入这个小群。”刘薇告诉时代周报记者。所谓的“心意”，指的是粉丝给小羊的打赏金额，一般是通过微信公众号文章进行打赏。
刘薇透露，在小羊和粉丝之间，由柳湄负责统计打赏金额、拉群等事务。有投资者曾向柳湄咨询，小群是否会有股票的买卖点分享？柳湄表示，“小群跟‘喂饭’没区别了”。
根据多名投资者提供的资料，小羊曾在微信群推荐东山精密、仕佳光子、源杰科技、永鼎股份等股票，也曾晒出自己的股票持仓。
值得注意的是，某天小羊在群里发布“操作指南”时提到，“和昨天一样的剧本，本身就是分歧预期，早上竞价也是这样开的，那么聚焦到承接强的品种即可，手里本身就有的，做T保持仓位的灵活性即可。”
“操作指南”还提到了一位投资顾问的姓名及其登记编码，并称，“观点仅供学习参考，不作为绝对投资依据。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刘薇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小羊此前购买过这位投资顾问的付费课程，“课程费用大约1万元左右，有不少粉丝和小羊AA制购买。”
时代周报记者查询发现，该投资顾问任职于上海某公司，但目前无法确认上述“操作指南”是否由其本人提供，也未发现有证据显示其参与小羊微信群运营。
被投诉为券商引流开户
有投资者还投诉称，小羊还存在向券商导流开户的情况。多名投资者称，小羊曾表示，投资者开了有效户，“我可以有400元左右的佣金”。
潇潇向时代周报记者提供的截图显示，小羊曾在微信群称，“可以教大家炒股，小白、新手可以去开户，开户都找老板。”
小羊所称的“老板”，就是柳湄。柳湄发布过一张带有开户介绍、个人二维码的图片。进群有个门槛：新开户有效户（连续30天资产≧1万元，且期间有股票或etf动作），完成后截图，验证成功进群。该图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国企券商，A股万分之0.86，场内基金含ETF万分之0.5。
一开始，刘薇并不知晓小羊被投诉收取佣金。直到7月下旬，不少投资者在社交平台投诉小羊推荐基金、股票。
李勇是通过柳湄开户的投资者之一，并通过上述二维码加了理财顾问的微信。他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开户券商是东莞证券。其向时代周报记者出示的东莞证券APP页面中“我的专属服务”页面显示，理财顾问为小H，归属于成都营业部。
8月6日，时代周报记者通过投资者介绍加了小H的微信，就“开户佣金”一事向其求证，其表示“做的是熟客转介绍，并不清楚佣金的事”。
8月7日，时代周报记者分别致电东莞证券、东莞证券成都营业部。东莞证券表示，“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情况，如果有相关的事，我们会处理。”东莞证券成都营业部工作人员表示，公司目前对这一块是非常严格的，不会有这样的情况，需要内部核查之后才能答复。
当日晚些时候，一名自称东莞证券四川分公司相关负责人的人士联系了时代周报记者，希望记者提供目前掌握的信息，以便公司内部自查。该人士表示，公司明令禁止收取此类佣金，并称将进行核查。截至发稿，时代周报记者尚未收到回复。
与此同时，时代周报记者联系了柳湄，其表示，大约有130人通过其对接在东莞证券开户。她表示对佣金一事不知情，“没有收取过任何佣金，是小羊在和券商联系”，其只负责将投资者推荐给券商，中间的过程，她并不清楚原委。
针对被投诉荐股、开户引流、收取费用等事宜，时代周报记者多次致电小羊求证，均无人接听，添加其微信也未获通过。
监管严打“返佣”
根据《证券经纪业务管理办法》，证券公司及其从业人员从事证券经纪业务营销活动，不得直接或者变相向投资者返还佣金、赠送礼品礼券或者提供其他非证券业务性质的服务。
北京市两高（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许锦忠向时代周报记者分析称，从上述案例来看，该基金博主不属于证券公司经纪人，不具备证券业务资质，若存在私下揽客开户并收取按户结算佣金的事实，则属于非法从事证券客户招揽活动、变相参与证券经纪业务，属于非法经营证券业务。实践中，需要结合双方合作关系、资金流向及具体业务安排来判断。
对于其在微信群推荐股票的行为是否构成无证荐股，许锦忠表示，依据规定，认定无证荐股，核心在于行为主体（机构或个人）是否具备合法的证券投资咨询资质，以及面向不特定对象提供明确的个股买卖、持有、跟买等投资建议，并从中直接或间接获取经济利益。会员费、课程费、粉丝打赏、开户导流、广告变现等，在具体案件中均有可能成为判断获利性质的因素。
许锦忠进一步称，根据相关规定，无资质个人严禁开展证券投资咨询业务，违者可能将被没收违法所得，并处高额罚款；情节严重、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对于曾经跟着小羊买基金的投资者而言，4-6月行情一片大好的时候，小羊发的收益截图成为他们与小羊建立信任最直接的方式。有人因此投入20万元，也有人持续打赏、购买付费文章，有的还通过其介绍的渠道开立证券账户。
但当7月行情回调、投诉出现后，这些投资者开始追问：自己究竟是在为投资信息付费，还是在为“赚钱人设”买单？
（文中小羊、张莉、潇潇、刘薇、郝然、柳湄、李勇、小H均为化名）
记者丨兰 烁
